Jiang.晚吟.

『原创』祈安

一、
宁渊第一次遇见江湛的时候,是在逃亡路上。彼时他六岁,而江湛十七岁。
他看着那个神情孤傲的紫衣少年随着大队人马离开宁府,身后,是血流成河。
他被忠心的老仆死死地摁在地上,捂着嘴发不出声响。
那时候他想,我定会杀了他。
二、
后来他辗转流落很多地方,隐姓埋名的过着最下等的生活,却不想再次遇见了他。
彼时那人依稀是少年模样,只是眉眼更添冷厉。
他听见周围的人唤他家主,他看见他不耐烦的听完然后缓缓向他走来。
眉目俊秀且冷厉的青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忽地变的温柔起来,他问他名字,问他家住何方。
他低眉敛目缄口不言,半晌吐出一个字――“渊。”
“无姓?单字唤作渊?”他看见那人皱眉,随后又低声问道:“那便同我江家姓可好?”
他只道好。
于是江湛带着他回了江府,他教他习武,教他权术,处处对着他好。
他小心受着却愈发疑惑,他不明白江湛是为了什么。他有很多次会在修习的时候偷偷望一眼那个坐在主位上阴沉着脸色的青年。
看他妍丽却透着疲惫的面容,看他不同往日对他温柔的神色,眼前又模模糊糊浮现出他刚进江府的那段日子。
三、
那时候他还不熟悉这个地方,但唯有那一间厢房与宁府的几乎如出一辙,每一晚他睡在这个厢房内,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冲天火光,漫天的血色模糊了他的双眼,那是宁府灭亡的日子,也是他初次见到江湛的日子。
『他与他的初见,始于宁家四百六十一口亡魂。』
然后,便是突然惊醒,再然后,便是那个紫衣的身影。青年秀丽的眉眼与梦中的少年重合,他兀地甩开了手,青年却恍若不觉,只轻轻拢住他的手,道:“我在。”
他抿唇不语,又僵硬的躺了回去。
他想,我会杀了他。
而后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是难得的好眠。
四、
后来的事,是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天。
江湛在江府的校场为他行了冠礼,他见到他的旧友打趣江湛同他道,我们当年战乱都没正经行过冠礼,你却为这孩子正经做了一次。
江湛只“嗯”了一声没说太多,眼里却藏了笑意,他亲手为他束冠,然后将那把名为“祈安”的剑赠予了他。
他说:“此剑名为‘祈安’,取‘祈求安宁’之意,是个好寓意,此后,便将你的字也命为‘祈安’罢。”
他只道好。
接过剑的时候,他默念了句“安宁”,而后便嘲讽似的笑了笑,他想,我要杀了他。
五、
再后来,便是江湛死去那一日。
他沉了心思,开始上下打点江府的关系,替江湛办事,分去他手上的实权。
他不知江湛究竟是有意或无意,最终将江府的兵权都给了他,他望着主位上有些单薄的青年,秀致的眉眼浸透了温柔与疲惫,那样深深的望着他,他听见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祈安”――尾音轻且缠绵。他用尽了力气压下心中的情感,只冷淡的回道:“何事?”姿容秀丽的青年怔愣了些许,很快便摇摇头道:“无事,退下吧。”他点头应好,而后退出大厅,他想,是时候了。
是夜,他发动叛乱,当他的剑抵住那紫衣青年的喉管时,他看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愕与释然,然后,手不收控制的向前刺去,利刃刺入肉中的声响竟恍若惊雷般炸开在他的耳畔,身体颤抖的几乎握不住剑。
他想,我杀了他。
而后,便是疯癫。他猛地丢下手中的剑,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个仿佛快要破碎的娃娃一般的紫衣青年,他听着那断断续续溢出的话语,手脚逐渐冰冷。
“阿渊,对…对不起。当年…我没能…护好宁府,害你家破人亡…我找了你…十年…我本想…让你放下杀念…可现在…怕是做不到了…‘祈安’,是祈求安宁(第四声)…安息,你宁府的亡魂…阿渊,别哭了…你已经杀了我了…完成心愿了,要开心一点啊…”
他看见他想伸出的手却在途中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下坠,他歇斯底里的大吼,却怎样也无计于补。
阿湛,对不起。
『他与他的最后一次相见,止于江湛的死亡,由他宁渊亲手终结。』
他欠江湛的,这一辈子都再还不清了。